急诊收了一个19岁的男孩，打篮球的时候突然头痛倒地，送来的时候意识模糊，脖子硬得像块板。CT一扫，蛛网膜下腔出血。夜班住院医第一反应是动脉瘤，推去做了CTA，动脉瘤没找到。脑血管造影打进去，右侧额叶一团畸形血管显了影，典型的脑动静脉畸形。

　　***在外面哭，反复说他才十九岁，怎么会脑出血。分诊台的护士后来跟我说，这个男孩刚来的时候，接诊医生第一反应也是偏头痛。太年轻了，没人把脑血管病排在最前面。

　　脑血管病这四个字，在多数人的认知里默认跟着老年人。高血压脑出血、动脉粥样硬化性脑梗死，这些确实是老年病。但脑血管病远不止这两样，有几类血管本身的发育异常，从出生就带着，等到青年时期才出症状。

　　那天夜里造影做完，片子挂在阅片灯上。畸形血管团的供血动脉粗得像条蛇，引流静脉提前显影，正常脑组织的毛细血管网那段被完全跳过去了。动脉血一百多的压力，不经过毛细血管降压，直接灌进静脉，管壁扛了十几年、二十年，最薄的那个点在起跳抢篮板的瞬间崩开了。

　　畸形血管的出血是大动静，还有一种出血安静得多。去年门诊一个32岁的女教师，反复头痛两年，左侧颞部跳着痛，持续一两天自行缓解，当偏头痛治了很久。后来因为一次短暂的语言障碍做了MRI，T2加权上左侧颞叶一个小结节，中心混杂信号，周边一圈低信号环，爆米花样。海绵状血管瘤，反复少量渗血，含铁血黄素沉积在周围形成了那圈低信号。每次渗血的量很少，几毫升，所以头痛来了又走，走了又来。但渗血的破坏是累积的，周围脑组织被铁离子反复刺激，胶质增生越来越重，癫痫的阈值越来越低。她后来手术切掉了，术后头痛消失了，她说两年了，第一次觉得左边脑袋是自己的。

　　AVM和海绵状血管瘤的问题都是出血，但年轻人的脑血管病不止出血这一种。去年儿科转过来一个九岁的女孩，反复发作性右侧肢体无力，哭的时候突然右手抬不起来，过几分钟好了，吹口琴的时候又发作一次，又好了。外院做了三次脑电图都是正常，没人想到去查血管。后来做了MRA，双侧颈内动脉末端闭塞，闭塞段远端长出来一团烟雾样的代偿血管。烟雾病，颈内动脉慢慢堵上了，大脑眼看要断粮，拼命长新生血管，但这些血管壁薄、管径小、走形扭曲，供血能力远不够。平时勉强维持，一哭一换气过度，血里二氧化碳掉下去，脑血管一收缩，直接断供。很多青少年烟雾病患者被当成癔症治了好几年，等到真正脑梗了才转到神外。

　　有一次门诊，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体检报告进来，脸色不太好。报告上写着脑静脉畸形，他一夜没睡。我花了十分钟跟他解释，这个东西不是肿瘤，不是你理解的那种血管畸形，它就是静脉回流的一种变异。脑血管造影上静脉期像一顶水母，很多条髓静脉汇入一根粗大的引流静脉，再汇进正常静脉窦。不出血、不癫痫、不占位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不知道。告诉他不用管，该干嘛干嘛，他走的时候脸色好多了。

　　回到那个19岁的男孩。介入栓塞做了两次，畸形团闭塞超过九成，残余部分交给伽玛刀。出院那天，他问我以后还能打球吗。我说不能。他点了点头，说那去学游泳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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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更新时间：2026-06-08 16:41: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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