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，急诊室推进来一个十九岁的男生，同学送来的。说在食堂吃着饭，人突然从椅子上滑下去了。

　　我问当时什么情况。几个小伙子七嘴八舌，我让他们一个一个说。最先发现的同学说，看见他筷子掉了，低头去捡，捡起来发现他眼神不对，不聚焦了，喊他没反应。然后是整个人往后一仰，身子绷得铁硬，胳膊腿伸得笔直，接着就开始抽。不是哪里抽，是全身都在抽，幅度很大，饭桌都跟着晃。脸憋得发紫，闭着嘴，有白沫从嘴角往外冒。有个同学急了，把手指塞进他嘴里怕咬舌头，被咬出血了。

　　我让他们把时间线理了一下。从第一个同学发现眼神不对，到全身抽搐停下来，前后大概三分钟。抽完以后人瘫软了，叫他没反应，呼吸倒是回来了，脸色一点点缓过来，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才慢慢睁眼。睁开眼以后不记得自己怎么到的医院，就记得刚才在吃红烧肉。

　　这是全面性强直阵挛发作。先说一下那个把手指塞进嘴里的同学，去处理了伤口，我告诉他下次千万不能这么干。人抽搐的时候咬舌头的概率极低，舌头往后缩的，根本咬不到。塞手指进去会被咬断，塞别的东西可能堵住气道或者被嚼碎吸进气管，比抽搐本身危险得多。

　　男孩爸妈赶到的时候，妈妈眼圈全红。我查体的时候他已经对答如常了，神经系统检查没有阳性体征。他自己也很懵，说从小到大身体都好，体育课一千米跑前几名，怎么吃个饭就这样了。

　　他爸问我到底是什么病。我说现在还不好说，一次抽搐不能下癫痫的诊断。高烧可以引起抽搐，低血糖也可以，电解质乱了、颅内感染、脑外伤、连着几天不睡觉，都可能诱发。但这些情况各有各的特点，跟刚才同学说的那种突然僵直、全身抽搐、口吐白沫、意识丧失的典型大发作，不是一个模子。

　　查了一圈，急诊抽血正常，不发烧，血糖不低。头颅CT没看到出血和占位。转到神经内科，约了头颅MRI和长程视频脑电图。

　　等检查的间隙，***问了我一个问题，说这孩子两年前有一次晚上睡觉的时候，室友说他半夜嘴里发出怪声，叫不醒，折腾了不到半分钟又好了。第二天他什么都不记得，就没当回事。

　　我跟她说，你刚才说的这个很重要。有些人癫痫发作不是全身大抽搐那个样子的，可能就是愣神几秒钟、嘴里嚼东西似的动几下、或者像这个同学说的半夜发出怪声。这叫局灶性发作，放电只局限在脑子的某个区域。病人自己不记得，旁边的人如果不认识，也不会往羊癫疯上想。

　　说到这个，***补了一句，说孩子成绩一直很好，就是高中那会有一阵上课老走神，老师反映过好几次。她自己觉得是孩子青春期心思散了，没往病上想。

　　这句话我听完心里沉了一下。所谓的走神，有时候不是走神，是失神发作，一次发作就几秒钟，眼睛发直，喊他没反应，过了他又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听讲。这种发作太隐蔽了，家长、老师、甚至孩子自己都不会觉得那是病。

　　后来MRI出来，左侧颞叶一个小范围的皮质发育不良。脑电图抓到了一次痫样放电。病因清楚了，先天性的皮层结构异常，就那一小块地方，像个随时会打火的短路点。

　　他爸听完，沉默了好一会。后来问了我一句话，说他以后还能不能上学。

　　我说能。规律服药大多数能控制住发作，不影响上学。但是几件事他必须自己上心：不能自己停药、不能熬夜、发作没完全控制之前不要游泳不要开车。

　　后来这个男生一直在门诊跟着我。药控制得不错，大三那一年没发作过。有一次复查，他跟我说，他们班同学都知道他有这个情况，聚餐的时候会特意把灯光调暗点，说强光一闪一闪的可能是诱因。他讲这事的时候笑了，说他同学比他还紧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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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更新时间：2026-06-09 14:06: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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