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老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，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，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看了好一会儿。刚才在复苏室，他老婆突然喊了起来，把输液架拽歪了，护士冲过去按住她的手，她对着天花板喊别碰我。他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

　　医生说你别急，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多了。刚下台，麻醉科的同事还没走，正在给她调整用药。

　　麻醉药不像关灯，关了就算数。它从你体内代谢出去需要时间，不同的人快慢不一样。有的人醒得快、醒得干净，有的人醒到一半卡住了，意识回来了但大脑皮层还没完全上线。这时候大脑的状态像一台正在重启的电脑，操作系统的各个模块加载顺序不一致，有的模块亮了、有的还黑着，整个系统在这一小段时间里是不稳定的。医学叫术后谵妄。脑肿瘤术后的患者这种情况比例更高，颅内操作本身对脑组织有扰动，加上麻醉时间通常偏长，两个因素叠在一起，术后第一天谵妄的概率比普外科手术高出一截。

　　她刚才喊的那句话，不是针对哪个人。

　　医生说临床上有更猛的。见过一个三十多岁做完颅内肿瘤的，醒过来一脚踹在床栏上，不锈钢的床栏踹变形了，三个人上去才稳住。还有醒了之后开始哭，哭到一半突然开始笑，笑完又睡着了。谵妄状态里大脑皮层的抑制功能没恢复，情绪和行为的闸门暂时关不上，跟性格和人品没关系。等麻醉药完全代谢掉、睡一觉，明天早上你再来，她可能对这段什么都不记得。这种现象的特征就是这样，发作时真实到她自己都信了，消散后像一段被剪掉的录像带，脑子里没有存档。

　　关于他老婆喊的那句具体的，医生说了一句可能不好听的话。在谵妄状态里出现被触碰的幻觉，临床上不算罕见。病人在意识模糊中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上操作，监护仪的导联线、血压袖带周期充气、护士翻身穿刺点换药，这些真实的身体接触在谵妄状态下被大脑错误解读，拼接成一段完整的虚假记忆。它不是梦，梦你知道是假的。谵妄中的这段记忆在发作当时对患者来说就是真的，比梦真实得多，所以事后如果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当时的言行，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不信。

　　他说他明白了。走之前他问医生，那我现在能做什么。

　　医生说让她睡。今晚上麻药会继续往外走，脑水肿的高峰也在这十几个小时，ICU的同事会盯着。你回去休息，明天早上过来，她大概率已经不记得今天的事了。如果还记得一点碎片，别纠正她，别告诉她你当时喊了什么。她不需要知道这些。他说好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，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才迈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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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更新时间：2026-06-04 14:00: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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